时事播报
国务院信息:
省政府信息:
土特产品
羊街凉粉
[作者:发布时间:2015-01-26 00:00来源:]

——原载《寻甸民族文化》

县文联 余文飞

有些味道再熟悉不过了,比如羊街凉粉。

羊街是寻甸县的一个乡镇,毗邻嵩明县,213国道穿街而过。穿州过省的车辆川流不息,县里东部乡镇通向西部乡镇也须得从这里分流。一度是码头地带,贩夫走卒聚集,车水马龙川流的繁华地段。后来嵩待高速通行,打着擦边球而过,少了许多热闹。可羊街依然延续着繁华的乡街子,每逢周三的赶集天,十里八村的乡亲蜂拥而至,接踵摩肩,挥汗如雨,买与卖相得益彰,丝毫不见颓废。

热闹的乡街子上,没有你看不到,只有你想不到的东西,琳琅满目这个词形容起来实至名归。可不论怎样的人来人往,人去人还,物非人非,唯一不变的就是集市角落里的凉粉摊子了。

羊街凉粉堪称地方一绝。凉粉千百年来只用豌豆粉做,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荞凉粉、豆凉粉、米凉粉等等一说。叫法也只叫凉粉,没有什么豌豆粉、稀豆粉、黄凉粉、黑凉粉、绿凉粉等等莫衷一是的称呼,像极了羊街人的耿直、诚实,只认一个理儿。

做凉粉是个苦差事。先得磨豌豆,那些一穷二白的日子里,没有机械化的东西,靠的就是小石磨。推磨可不是什么好干的差事,一手执着磨柄不断匀速旋转,一手不断把握着节奏向磨眼加料。来来回回间,手、肘、膀、肩、腰成了一部上紧发条的玩具一般,机械地运动,机械地酸痛。小的时候,母亲用背篼背着我推磨,一来一回间,摇得我昏头涨脑,哭闹一阵,只好枕着母亲汗淋淋的肩膀睡去。长大后,帮着母亲推磨,却因为太机械和劳累的缘故,总是推着推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夜深人静,母亲为了壮胆,把一席棕衣铺在一旁,要我睡在一旁陪她。而我往往被轰隆轰隆的推磨声吵醒,起来小解。母亲还在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磨着面。她那被灯光放大的身影,在墙壁上摇摇晃晃。

磨过几道的豌豆粉还要过滤,滤出豆精。母亲很是仔细,反复检查过滤的纱布,看有没有漏洞,一发现漏洞就赶紧补上。把纱布对折三四道,然后才把泡了水的豆粉舀进来,牵着四个角,摇来摇去,纱布下淅淅沥沥地流出浆水,盛在盆里。又一次的腰酸背痛。我曾不止一次地埋怨过母亲,豆粉看上去已经够细了,少折两道纱布,滤得快些。母亲总是板起脸来嚷道,哪行呢,纱布越密实,豆精越细腻,煮出的凉粉筋骨越好,怎能马虎了事。

过滤过的浆水,经过一夜的沉淀,盆底有了细细的一层,滗掉上层的水,那就是豆精了,白嫩得像婴儿的肌肤。

母亲总是起个大早,先把锅烧热,加上少许豆油,把适量的盐炒一炒,出了香味,方才加水。烧开一锅水,母亲撤了武火,把豆精搅成稀糊状,便开始一边均匀地搅拌,一边下锅了。就着炉膛里文火的慢条斯理,一锅黄澄澄的凉粉咕嘟咕嘟涨着,吹开一个个调皮的气泡,香味弥漫在屋子里。门口传来声音,他大婶,凉粉煮得了啵。细细一听,还有好几个候着的人吧嗒着嘴。母亲一叠声应道,快了,快了。一边用勺子把凉粉舀起来,又倒回去,看着凉粉粘稠的情况。母亲说,凉粉要粘着勺子不易掉,煮得老老的才算好。母亲的坚持也因此被父亲说道过几回,煮得嫩点不好,数量多唦。母亲却不以为然。

凉粉可以出锅了,那些候着的人赶紧凑近锅边,递过碗来。母亲便一一盛满,嘱咐一声,佐料在桌上,自己舀。吃热凉粉的佐料简单些,舀上一勺红艳艳的油辣子,一勺花椒油,些许蒜泥,再撒上一撮芫荽碎即可。更有不喜佐料的,直接就吃。一个个呼哧呼哧地吹着气降温,闻着香,哧哧溜溜,稀里哗啦,不一会儿,满满一碗就滚烫烫地下了肚。咂摸着舌齿间的留香,递过碗来,大嫂,再来一碗。

招呼了喜欢吃热凉粉的,母亲找来托盘,把剩下的凉粉盛盘,放置一边,自然冷却。随即准备好一副挑箩,收拾好一应家私,便到村南头的大井边,摆下摊子。我是闲不了的,背着几个凳子,帮着母亲摆摊。

时至正午,摊子前来了客人,赶着吃晌午。母亲便把冷却了的凉粉剖成片,再切成条,装碗。一块块,一片片,一条条凉粉在母亲的手中都是那么颤颤巍巍,比时下上好的果冻还充满着诱惑力。食客的喉咙里早传来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了。母亲微微一笑,把一条两条的凉粉递给客人,客人三口两口便吞个精光。母亲赶紧放佐料。凉粉的佐料丰富多了,油辣子、花椒油、芝麻油、盐水、姜水、蒜水、酸汤、味精、酱油、葱末、芫荽碎。每个盛佐料的瓶瓶罐罐里都有一把小勺,互不混舀。母亲蝴蝶穿花般地,叮叮当当间,便把佐料放好了。一碗放在客人面前的凉粉,自是黄白相间、红绿相衬、油亮汤爽的了。

母亲送上客气的笑容,缺什么味自己再加点佐料。

客人哧溜哧溜的饕餮样,引得我馋起来,也掇个凳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摊前,撒着娇,娘,娘,我要凉粉,我要凉粉。母亲赶紧拿过一块,用刀子在中间旋个坑,舀上些佐料递给我,嗔道,别胡闹,影响客人吃。我却不依,非要和客人一样,拿碗盛。客人嘻嘻一笑,道,他大婶,就给他打一碗吧。母亲无奈,只好给我打上一碗。我也和客人一样,四平八稳地坐在摊前,吃得哧溜哧溜,呼呼直喘气。一偷眼,母亲用袖口抹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着我嘻嘻地笑。

母亲做的凉粉老成、筋道,入口绵滑、弹牙、香浓,给客人份量足,在村子里卖,总能收个早摊,也不需到羊街集市上去折腾。可母亲的诚实与敦厚,让她的生意赚不了钱。卖了一段日子,被父亲制止了。

母亲不卖凉粉了,丝毫没有减退我对凉粉的喜爱。每到集市天,我总是央着父母亲带我去赶街。挨到中午,便拽着他们带我去凉粉摊子上吃晌午。母亲总是要个小碗两个大碗,把两个大碗让给我和父亲,自己吃小碗。我问母亲,干嘛不吃个大碗呀,母亲摇摇头,说自己卖凉粉那会儿吃多了,不喜欢了。我却分明看到母亲总是偷偷把我吃剩的汤汤水水吃个精光。

父亲还会要上一杯老白干,吃一口凉粉,喝一口酒,把嘴抿得嗞嗞响。说是“凉粉下酒,美味可口”,逗得摊主嘿嘿地笑,忙不迟疑地给父亲碗里多添上几条凉粉,惹得母亲一脸的嗔怪。

外地求学,参加工作,离家远了,对凉粉的眷恋越来越浓。

解馋还得回到老家。父亲看到我回来,打个招呼便出门去了。村头天天有凉粉摊子摆,不消一会,父亲便端着两大碗凉粉回来了。我嗔怪父亲说,爹,要吃我会自己去买的,您不要操劳了。父亲嘿嘿地笑,顺路嘛,顺路就带回来的。

我的工作和生活刚刚稳定下来,有些起色。母亲和父亲双双仙去了。

每年清明节,我回去祭奠父母,总要到羊街买上两碗凉粉,分别放上佐料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母亲年事高后,虔诚信佛,忌口大蒜,父亲却喜欢辣椒。每当把我的心意泼洒在他们坟前,看着地上颤颤巍巍的凉粉,被风吹,被日晒,被尘土掩埋,眼眶里便开始湿湿的。

女儿继承了我的喜好,对凉粉情有独钟。我不时带着她到老家,找一家地道的凉粉摊子,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,心里忽而甜丝丝的,忽而酸溜溜的。

每逢出差到外地,在街头看到小吃摊子,我总要凑近看看,一看到有凉粉卖,便迫不及待地要上一碗,却怎么也吃不出羊街的味道,兴致索然。

我想,那种乡土的味道,闾阎的味道,母亲的味道,是怎样也模仿不出的吧!